非洲人砸锅卖铁来广州留学：掌握中文就掌握金钥匙

广州登峰街家综办的公益中文课堂，位于社区里一个火车涵洞旁边。　" 教室 " 本身是一个集装箱，功能是让巡逻的辅警歇脚，后来被社区的外国人服务部使用了一部分，墙上贴满了社工与来上课的外国人的合影。平时是办公室，每周一到周五的下午，拿出白板，摆上桌椅，就摇身一变成了教室。

　　广州登峰街家综办的公益中文课堂，位于社区里一个火车涵洞旁边。

　　" 教室 " 本身是一个集装箱，功能是让巡逻的辅警歇脚，后来被社区的外国人服务部使用了一部分，墙上贴满了社工与来上课的外国人的合影。平时是办公室，每周一到周五的下午，拿出白板，摆上桌椅，就摇身一变成了教室。

　　整个教室面积只有 10 平方米左右 , 多的时候要容纳三四十个外国学生 , 少也有十多个 , 大家挤着坐在一起。窗户外面就是大马路 , 车水马龙的声音比老师讲课的声音还要大 , 火车频繁地经过 , 必然引起一阵轰隆隆地震般的体验。

　　这个简陋的集装箱被社工们装扮得很是温馨。外表漆成蓝白色 , 营造 " 浪漫的欧洲情调 ", 临街的一面装上落地玻璃 , 采光良好 , 门口放着一只文艺范儿的木架黑板 , 上面贴着每周的中文课表。

　　外国人除了可以到小黑板前查阅上课时间和内容 , 还可以通过微信群获知消息。社工们经营着一个 300 多人的社区微信群 , 每个来参加过活动的人基本上都会扫码进群 , 平时的公益课堂、汉语角、太极拳、茶艺和月饼制作体验活动 , 都能通过这个方式招募。平时 , 这些外国人就在群里用各自的家乡话、法语、葡语或者其他小语种叽里咕噜地聊着家长里短。

　　来广州留学前夕 , 在登峰街待过的妈妈把中文课堂的宣传单交给了她

　　来自马里的 Endale 说 , 她的母亲两年前就曾经在登峰街学习过中文。女儿来广州留学之前 , 母亲把一直保留着的中文课堂宣传单交给她 , 告诉她 , 到这个地方来 , 就会有人帮助她的。

　　于是 ,Endale 刚下飞机 , 拉着行李箱 , 就打车直奔宣传单上的地址 , 报名参加中文课堂。

　　一位来自刚果的女士说 , 登峰街的公益中文课堂 , 并不仅仅起到教外国人的目的 , 更重要的是成为这些广漂老外在异国他乡重新构建社交生活和人际网络的途径。" 按时按点来上课 , 不是因为这里的老师教得多么好 , 而是想要来跟大家聚聚 , 跟老乡、本地人还有其他国家的人沟通交流 , 久而久之 , 学会了包容和尊重多元文化的世界。"

　　在新快报记者参与的一堂课上 , 看到这群来上课的外国人个体之间差异性非常大 , 有的低调 , 有的张扬 ,20 来个人一起齐声朗读拼音的时候 , 就好像一个小学班级一样。就是这一个小小的流动的班级 , 也隐约形成了小团体和 " 鄙视链 "。中文比较好的同学会被大家怂恿来领头朗读和回答老师的问题 , 答对了会得到大家的欢呼掌声和口哨声 , 中文水平 " 麻麻 " 的同学 , 则会被嘘声嘲笑。

　　几个青春期的学生身穿 " 假名牌 " 衣服 , 脖子上佩戴夸张的金饰 , 脱了鞋子 , 嘴里嚼着口香糖 , 上课上到一半手机铃声会放肆地响起来 , 他们就大声接听讲着家乡话 , 还把纸条卷成长卷塞在鼻孔里相互逗乐。

　　一个做小生意的四口之家一起来上课 , 爸爸妈妈认真地用纸笔记录白板上的内容 , 七八岁大的小孩子坐不住 , 在旁边闲得挠墙 , 跳来跳去。

　　一位黑皮肤的少女打扮性感入时 , 膝上摊开一本超模封面的笔记本 , 社工老师写一笔 , 她就跟着写一笔。

　　另一位戴眼镜、穿衬衫背着皮书包的斯文男生坐在窗边 , 据说是华文学院的学生 , 来自欧洲 , 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 , 总是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 并且对后排不断制造噪声的 " 坏同学 " 们投去鄙视的眼神。

　　在心亮的家乡 , 掌握中文 , 就等于掌握了提升阶级、走上人生巅峰的金钥匙

　　为了方便大家迅速掌握生活用语 , 负责教中文的社工编写了接地气的教材 , 把简单的语句区分成 " 打电话篇 "、" 租房子篇 "、" 用餐篇 " 和 " 娱乐篇 " 等等 , 用蓝色圆珠笔手写的教材厚厚地堆成一摞。

　　然而 , 学生们却很难坚持上完一年的课 , 因为签证缘故 , 学生流动率非常之高 , 才在课堂上出现了几次忽然就消失了也是常有的事情。

　　登峰街中文课堂一年内服务了 8000 多人次 , 学生的年龄从小学生到中年大妈大叔都有。来自某法属非洲小国的心亮是班里公认最具有中文学习天赋的学生之一 , 他在暨南大学留学生部学习中文 , 仅仅四个多月 , 就可以用简单的中文写信 , 同期的学生还有不少人连听和说都不太灵光。

　　心亮租住在滘口一个月租近 3000 元的狭小单间 , 一个学期的学费接近一万元 , 他只能在生活上尽量节省花费 , 经常抱怨在这里生活实在太贵。

　　心亮一开始并不知道 , 作为外国人 , 由于信息流通不够灵光等原因 , 他在广州的生活成本比本地人要高出许多 , 租房子 , 物美价廉的他当然赶不上 , 房东担忧他跑路 , 要求支付更高的租金 ; 没搞清楚怎么坐公交 , 打车也遇到过被绕路 ; 购物不知道上哪儿买便宜的 , 连房间里唯一的灯泡坏掉了也不知道找谁 , 最后只能打电话给社工 , 让社工到他家里来帮忙换灯泡。

　　心亮告诉记者 , 在他的家乡 , 大企业都是中国人投资建设的 , 包括铁路、基建和能源等等 , 在本地人只会种植、做小手工、小生意的社会里 , 掌握中文 , 就等于掌握了提升阶级、走上人生巅峰的金钥匙。这就是家境小康的心亮带着家人所能拿出的全部钱 ," 砸锅卖铁 " 远赴广州留学 " 镀金 " 的初衷。

　　家乡人筹钱送他来学中文 ," 我和我的家族只有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

　　跟心亮一样不惜血本来中国留学的人还有很多。来自安哥拉的杰克今年 20 多岁 , 在家乡已经娶妻并且生育了一对双胞胎 , 一般人成家以后就不会有抛下妻儿远行的念头 , 但是贫穷的生活让他看不到家庭未来的希望。

　　杰克说 , 安哥拉目前饱受物资稀缺、通货膨胀的困扰 , 当地人即使读完大学 , 当上医生、律师甚至公务员 , 每个月赚到手的薪酬也不够养家糊口 , 加上非洲人的习俗崇尚大家族 , 孩子生得越多越好 , 贫困就像噩梦一样终年笼罩在他们头上。

　　杰克从小就是看中国电影长大的 , 尤其是旧时候的功夫片 , 在充满像素点甚至黑白的屏幕上 , 他看到遥远的东方有一群人 , 个个都能舞刀弄枪 , 飞檐走壁 , 无所不能 , 这些画面构成了这个穷孩子在生活以外的英雄梦想。

　　到了青春期的年纪 , 许多中国人来到了他生活的地方 , 铺桥修路 , 建设水厂、电厂 , 还成立了各种企业 , 为当地百姓带来了生活必需的物资和基础建设 , 以及对未来的盼头。

　　杰克说 , 在他和他的乡亲们看来 , 中国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 , 如果能够去中国学习 , 掌握中文 , 回到家乡就可以跟中国人合作做生意 , 或者在中国人开的企业里找到一份有前途的工作 , 就能够赚到许多钱 , 改善一大家人的生活。

　　" 在我们村子里面 , 如果有人去了一趟中国 , 回到家的时候全村人都会挤进他家客厅 , 听他讲在中国的见闻和故事。" 杰克笑着说。

　　半年前 , 几十位亲戚朋友和街坊邻居一块凑钱 , 送家庭条件一般的杰克来到广州 , 他计划花两年的时间掌握中文的基本应用 , 然后回到家乡 , 用赚到的钱回馈这些支持他 " 出国镀金 " 的人们。

　　他报读了全广州最便宜的国际留学生中文班 , 一个学期要 8000 多块钱学费 , 还不包括书本学杂、食宿和签证等费用。他在广州的生活极其节省 , 租住在狭小的单间 , 用几百块钱的翻新旧款手机 , 在市场上买他能找到的最便宜的挂面 , 每天在房间里一天三顿吃白水煮面条 , 基本上也不出门娱乐。

　　除了在学校上课 , 他还积极参加登峰社区组织的免费中文课堂、汉语角等活动 , 抓住一切机会 , 刻苦地学习中文。他凝重地告诉新快报记者 :" 我和我的家族 , 只有这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另一位同样来自非洲国家的 Kissima, 则没有杰克这么幸运可以合法地获得两年的留学期 , 他来到广州三个月以后 , 就因为签证问题被迫离开。短短的时间里 , 他的中文只学了半吊子 , 在一次汉语角活动里 , 一位本地志愿者成了他的微信好友。

　　离开广州已经一年了 , 在家自学中文的他还经常忘记时差 , 在半夜、凌晨联系这位通讯录里唯一的中国人 , 询问中文的语法、词汇问题。他希望有一天 , 还能回到广州来 , 继续自己没能完成的镀金梦。

　　" 人往高处走这都可以理解 , 尤其是当父母的 , 无非是想要给下一代更好的生活环境 "

　　在登峰街居住多年的老居民周太太透露 , 现在在社区常住的外国人大概有 1000 人左右 , 其中大部分人靠做小生意为生 , 平均每个月挣个 5000 块钱左右 , 仅仅够租房和吃饭。

　　这个数字看起来跟许多普通白领差不多 , 但由于外国人的生活成本比本地人高出许多 , 比如租房难 , 再加上许多人手里拿着商务签证 , 每一个月或三个月就要出境一次 , 就算是去最近的香港 , 交通住宿的费用也颇为可观。

　　许多在广州从事服务业 , 在街头贩卖电话卡等小物件赚取极低收入的外国人 , 在本国也可能受过高等教育 , 曾有过体面收入 , 之所以选择漂到广州从底层开始奋斗 , 也是为了赚钱养家糊口 , 或渴望逃离家乡的世代贫穷和战乱 , 为自己的下半生或者下一代的起点选择一个更好的安放之处。

　　" 我们很多人也想从小县城到大城市 , 从国内到欧美去 , 这都可以理解。尤其是当父母的 , 谁不想拼了命让孩子得到更好的生活和发展环境 ?" 周太太说 , 她的孩子曾经跟非洲家庭的孩子一起踢足球和野餐 , 对这些黑皮肤的陌生人 , 她经历了从戒备到平常心的改变。

　　周太太说 , 从前 , 她甚至责骂过带非洲孩子回家串门的儿子 , 也曾拒绝孩子提出去非洲邻居开的餐厅聚餐的请求 ," 后来 , 周末总是陪着孩子去踢足球 , 非洲家庭的妈妈也同样在场边 , 一个学期下来彼此之间也算是脸熟吧 , 平时在街上、市场上碰面也有打招呼。他们会说简单的汉语 , 我一句英语都不会 , 靠指手画脚和孩子的帮忙翻译 , 慢慢开始交流。"

　　她意识到 , 作为社区里的居民 , 作为家庭里的妻子和母亲 , 这些非洲主妇跟她的想法是很相近的 , 虽然外表和生活习惯不一样 , 都是想要把家庭经营好 , 把孩子带好 , 都是朴实的老百姓。

　　" 尤其是当了父母的人 , 特别能理解他们。我们身边有许多人花了很多钱 , 去中国香港、去美国生小孩 , 无非是想要给下一代更好的生活环境 , 人生更高的起点。听说很多非洲国家很穷 , 吃不饱饭 , 还打仗 , 作为父母带着孩子来广州生活 , 再辛苦也不算什么 , 换了我生在那些国家 , 恐怕也会做同样的事情。"

　　社区组织的汉语角、爬山、太极拳、茶道甚至烹调体验活动 , 动辄就能吸引数十上百外国人参加 , 他们在这些活动中跟其他外国人和本地人家庭接触 , 用实际行动消除了彼此对对方的成见和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