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坦桑与警察的N次遭遇

在东部非洲国家坦桑尼亚的公路上，遇到警察是常有的事儿，算不得新鲜。但是，你在坦桑遇到警察与在中国遇到警察是大不相同的。在中国，你被交警拦住，往往是因为超速、酒驾或者是车子停错了地方什么的。

　　在东部非洲国家坦桑尼亚的公路上，遇到警察是常有的事儿，算不得新鲜。但是，你在坦桑遇到警察与在中国遇到警察是大不相同的。在中国，你被交警拦住，往往是因为超速、酒驾或者是车子停错了地方什么的。而且，在中国，交警是负责疏导交通的，我们常常会看到他们在烈日下重复着单调的动作，或者拿着口哨挥汗如雨。但在坦桑的公路上，穿着白色制服的黑人警察是实实在在的警察，而不是交警，但他们却在兼顾着交警的活儿：管交通，开罚单！警察的英文是police，在我看来，他们是真正的“泼厉撕”——太厉害，不跟你讲道理！

　　我到坦桑的时间并不是很长。刚到那儿的时候，感觉一下子“穿越”回八九十年代的中国乡村：那时候因为分工尚不明确，国内的公安局也需要维护交通秩序，处理交通事故。坦桑尼亚现在的情形有点类似于彼时的中国。而就我多次出差的经历而言，通常情况下，在坦桑尼亚遇到警察，即使自己没有超速，没有喝酒，也常常会被“请”下车来，并经历一番“含混不清”的盘问。为啥是“含混不清”？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的英语水平确实是很低的，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们可能是故意这样做的。

　　与坦桑警察遭遇的经典情形基本是这样的：你和他们先是僵持在原地，大眼睛瞪着小眼睛，小眼睛瞪着大眼睛，大概要“互瞪”个三十几秒吧，忽然你发现他们的眼睛里滑过某种油腻的东西，黑乎乎的，配合着脸上黑滑的无奈却一副“你懂”的样子，顿时，你恍然大悟。于是，你从容地从腰包里拿出一张红色的一万坦桑先令大钞(约合30元人民币)，快速塞到对方的手心。接下来，他们变得一团和气，迅速让开车道，嘴里也开始说出很标准很清晰的“good bye”(鼓得白)！

　　我第一次遇到上面这种情况时，一车人几乎都带着一种类似姑娘被人羞辱的伤心与气愤，坐着车子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类似的情形见得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自然而然也就没有当初的愤懑了。

　　我变得“习以为常”，可能比别人要快得多。这主要是因为，我的工作特点决定了我在路上的时间比较多。正常情况，每个月我都要出差五到八次，每次少则两天，多则一周。因此，我在路上的时间往往比在屋子里的时间多，所以，我遇到警察的几率就大大增加。有道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我套用一下，就是：只要你在坦桑的路上跑，哪有可能不被警察截的？

　　如果只是偶尔遭遇警察截车和检查，也算不得新鲜了，我也就没什么必要在这儿磨叽了，我之所以费尽口舌强调，是因为，只要一上路，我就几乎要被警察查！也就是说，被警察查已经不是概率性的事件，而基本上是绝对性的事件了！

　　当然，警察查你的方式各有不同。我还记得第一次被查的情况。当时自己对路上的情况还比较生疏，车被拦下之后，我心虚得很，嘴里不断地说着“sorry”，向警察道歉赔罪。或许这就是中国人遇上警察的普遍态度吧，只是我跨越印度洋后也将之照搬到了非洲大地。对方是一名精壮的黑人男性，白色的制服在阳光下特别闪眼，他操着浓重的口音，对我说：

　　“I am sorry, we are always driving slowly, just accidental.”(对不起，我们一直都是开得很慢的，今天偶尔开快了点儿)

　　接着，他娴熟地拿出一支圆珠笔，在我圆睁的双目之下，龙飞凤舞地开出了罚单。其实，这张罚单也没写什么具体的“违法”理由，只是因为抬头上有“Police”的标志，所以显得十分正式、威严。

　　从此以后，我的心里便留下了阴影，到了限速路段，我总会大声地对老司机说：

　　第一次惨痛的被罚经历让我这个少不更事的“小孩”铭记在心，之后，我只要出差，就会格外注意，无论是自己开车还是坐司机的车，都绝不超速。我叮嘱自己要做个“遵纪守法的好游客”。但遗憾的是，情况并未改观。

　　这一次，当我乘坐的汽车缓缓爬过一段山路的时候，车辆还是被叫停了下来。这次拦住我们的是一位身着蓝色制服的精壮女人。她的眼睛又黑又大，和伸出来敲车窗的手一样渗人！

　　“Madam, we didn’t over-speed, you see the panel, just thirty five, the limit is forty”。(女士，我们并没有超速，你看仪表盘，才35公里每小时，限速是40公里)

　　她发出狡黠的一问。我“习惯性”地心虚起来，一个大大的笑容像融化的巧克力一般流向了开车的老司机。他和女警察哇啦哇啦地说了很久。老司机一脸严肃，指手划脚，带着愤怒而委屈的神情向女警察解释。女警察只是很淡定地抱起了胳膊，在树下不动声色，仿佛在欣赏热带的大好天气！

　　交涉无果后，老司机跑到我跟前，神色诡异地说，“give me ten thousand”(给我一万)，我心里咯咚一下会意，慌忙拿出一张红票子，塞给了他。接下来的事情自然就很顺利了：我们被放行！

　　这一次经历令我对第一次被罚款的惨痛教训进行反思，我不能不怀疑当时并没有超车，而只是那个警察出现得比较及时。想想罚单上的东西，并没有over-speed的字样。对了，那张票也不是政府的发票！般正规缴纳给政府的罚款都是有机打发票的。我这才突然明白过来，就像是一休哥灵光一现，SOGA！

　　接下来，我就变得“聪明”多了。遇到要停车的时候，我总是想着如何减少损失，快速闯关。所以第三次时，我就变得老练多了。

　　那是在一个荒郊野岭。当时，从青草中“冒出来”一位高大的身着白色制服的警察，我先是用温暖的笑容向他发射greetings(问候)，接着迅速地从座位底下取出一瓶水(这瓶水也值个三千先令，非洲是缺水的)，递给他，并且很贴心地说道：

　　“Hello, sir, you must be thirsty and this is for you. It is so hot, please go to the tree and have some rest.”(你好，先生，你一定渴了，这是给你的。天太热了，请到树那边休息会儿吧！)

　　这时，他油光满面的脸上一下子泛出了灿烂的笑容，说了句“Thank you”，便跑回到树下。这是我唯一合理避开纠缠的一次，而且只用了一瓶水就搞掂了警察！后来我想，这与其说靠的是运气，不如说靠的是缘分！看来，我和这警察有点缘份。试想，有的警察五大三粗，又不懂英语，沟通起来就非常困难，怎么可能用一瓶水就“买通”呢？多数时候，我们都只能认命，乖乖将口袋中备好的万元大钞双手奉上，只待对方眯一眯眼，松开金口放行。

　　生活在坦桑的中国人都知道，熟练于截车的警察都是“老手”，擅长于软磨硬泡，尤其是对面善而显得富贵的中国人就更不会轻易放手。

　　当然我们中国人也有自己的问题。首先是中国人一般都不大愿意在异国他乡惹是生非，一旦遇到麻烦便想着尽快解决，消灾避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二是在非洲的中国人多数还是挺有钱的，有的甚至显得“豪气”十足，容易被警察盯上；三是在非洲的很多中国人在遇到事情的时候，笃信钱能解决问题。殊不知，在中国人的圈子里甚至流传着这么一句话，“在非洲，没什么不能被钱搞掂，而只要是能用钱搞掂的事儿，就不是事。”

　　凡事总有例外的时候。有一次，我们的车又被警察截住。当时因为囊中羞涩，实在拿不出钱来，我只好厚着脸皮说了一通英文，大意是：我们是守法的，没有超速，没有喝酒，你这样截我们车辆，就是抢劫，我们要去告你们。我越说越神情激愤，大有想与他们同去法庭的决心。令人大感意外的是，那个警察立即退后，摆了摆手，居然放行了！

　　“He thought you were English(他以为你是英国人！)” 事后，司机乐着对我说。但我想，虽然我说英文，但我自信长得一点都不英国人。斯文倒是有的，而且经常斯文得有点过头，显得非常友善，正合中国人的表面特征。

　　这次经历也教会我一个道理：当黑人警察说当地语言的时候，你尽量多说英文，这样对方就以为你是英国人，即使不是英国人，也是在英国生活过且有远房亲戚的人，即使没有亲戚，也是不知道什么底细说英语说得很好的人，因此也就心存畏惧，不敢扣押了。

　　实际上，坦桑尼亚警察并不只是针对中国人而检查得特别勤。我常常看到马路上拥挤地停泊着许多长途汽车和大货车，而警察则在努力地“工作”。长途汽车被检查的次数是最多的，因此罚款也很多，而正是这个原因，车票变得十分昂贵，一张就要十几万先令之多。昂贵更加剧了拥挤。也正因为此，在偏远地区的物价常常要超过在大城市的物价，比如我有一次买装订胶圈，发现一个大的胶圈需要2000先令(约合人民币六元)，比在坦桑尼亚最大城市达累斯萨拉姆(简称“达市”)买要贵上一倍左右。因此，最终受到影响的还是当地生活的人们。警察的检查是没有针对性的，而是普遍适用的。

　　但第五次遇上警察真是太令人意外了。当时我们的车被堵在达市的路上，前面一群警察在盘问车辆，人行道上有一个中国人，白皙肥硕且高大，显得非常商人。他正无奈地对警察做着无用的解释，旁边的肥硕警察们正拿着一个粗糙的笔记本，似乎是在开临时罚单(一般他们会让你去政府部门取发票)。我在车里面，远远地同情着我的同胞，但我也深知，排在他后面的我的车辆也要受到检查。所以，我就十分淡定地坐在车里等着警察敲打我的车窗。

　　果然，警察来了。他绕着我的车走了几圈，接着拿了司机的驾照和身份证件检查了很多遍，好像是在做一道高等数学题，比比划划，显出十分纠结的神气。最后，他肯定没有解决问题，所以走向我，来“求助”了。

　　“You see here, you see, eh, according to the law of Tanzania, this is fin.”(你看这儿，你看，嗯，根据坦桑尼亚法律，这是违法的)

　　他拿着手里的黄色笔头指着汽车左前照明灯旁的一块铁皮。在铁皮上，有一条小小的裂痕，大约有两厘米长，这个小裂痕，平时除了洗车的店员能够看清楚估计别的人谁都不会注意到吧。

　　我的心里忽然奔腾过不知名的马匹，但还是敛声屏气。自愧于没有研读过坦桑尼亚的法律，但作为一名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类，我还是懂得车子铁皮上有个两厘米长的裂痕是不可能作为罚款的依据的。我于是向他露出了十分无辜的表情，一万种我不懂得你什么意思的情绪。他哇哇啦啦说了一堆，我还是不为所动。

　　看来我是说不通了，而交通马上就要恢复了。他于是过去游说我们的老司机，老司机因为“懂事”，加上注意到今天戒严，全城都有警察，就跑过来和我使眼色。几乎是在他哀求的一瞥之下，我被迫给了他一张大红的票子。心里呼出一口凉气。哎，这些警察，跟明抢有什么区别?至少你们要做得聪明点吧。

　　类似的五花八门的“罚款”经历和遭遇真是不胜枚举。我也发现自己在这些经历中不断“成长”，越来越善于读懂警察的眼色和需求。对于我来说，那种种眼色都似曾相识。

　　社会总是有潜规则的，而在原生环境中被“潜”久了，对这些小伎俩自然是驾轻就熟了。

　　据了解，坦桑尼亚的警察工资非常之底，据说每月只有40美元左右，因此如何养家糊口，让这一份“体面的工作”能够“物有所值”，警察们可谓竭尽全力。贫穷孽生腐败，而当腐败成为一种常态后，它就由一种谎言变为真理，由黑暗蜕化为光明。坦桑尼亚公路上的警察腐败在让我感到无奈的同时，不禁也生出一丝悲悯：真是人穷志短呀……